长戈易止意难平

2021.05.25 仙神妖鬼篇

长夜如漆。
万籁寂静的羊肠山路上,蓦然出现一个老道,
矍铄前行。

待行出山路的夜色斑驳,
漆黑的夜,再也遮不住世间的烟火。
空山外的万家灯火,宛如漫天的萤火虫,微颤闪烁……

“腾空类星陨,拂树若生花!”1
老道的身后,拉着一道若有似无的影子。
忽然影子一分为二,
只见一道倩影幽幽地飘至老道的身旁。
幽香缕缕,声音空灵。

“哼!”
老道冷哼,似乎很不满倩影随口吟唱的诗句。
“……”
见此,
倩影张口欲言。
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。

她与他相识百年,从未见他有过这般行色匆匆,眉头抑郁紧锁的模样。
此般模样硬是让她心疼!
纵是那年,打断黄泉强拆奈何……他一路谈笑风生;
哪怕昔日,惜败佛子被抹寿元……他一身傲骨不减。

可今朝,……
次奥,此刻此处此景。
萧索如他,周遭散发着冰冷的气息,让人望而却步。
气息如剑,寒心刺骨。
这与寻常参悟天地的道人又有何异?

或许有吧,他的落寞并非执着于飘渺的天道难寻……
冰冷的气息,不是为了诛邪,也不是斩妖,更不是伏魔。
而是黄泉初见时,挥剑荡碎万千佛掌的滔天怒意!

“唉!”
老道一路不语,倩影一路紧随。
忽然,老道驻步眺望,悠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”
倩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静静地凝视着老道。
百年相处,他俩太熟悉彼此了。

知道老道有话想说,倩影识趣地充当安静的聆听者。
因为她知道:离家愈近,他的心愈静。
而他俩的家,就在这群山深处的某处。

深山老林,除却木石鸟兽,还有光怪陆离。
延绵山脉,最是禁不得藏点什么……
在那一片山脉的最深处,隐藏着亘古岁月。
甚至……藏着神州芸生梦寐以求的机缘。

老道迎风而立,退一步可览神州的山河魁丽,进一步可寻梁宕的仙缘袅袅。
一座山,使得机缘两分。
神道仙缘,因地异俗。

此刻正值神州大地七月半,人间早已满沧桑。
一路行来,老道撞睹了太多王朝罔替的颠沛流离,也冷眼旁观了无数利益熏心的自食恶果。
神州到底是帝王逐权的肥沃土壤?还是俯看苍生的棋盘落子……

百年前,老道或许不明。
可如今,他晨坐梁宕,夜游太虚。
年复一年,朝来夕往。
目睹梁宕两侧不一样的人间风采,便有些懂得了师门为何隐世此处数千年,却从不问三界纷争。
但不问,不代表不争!
无为不代表无欲,那位高高在上的道老不也自称无为,行的却是大争之事!一如西来那佛,看似禅坐灵山佛国,一双慧眼余光却是紧盯萧梁武,要么怎能一偿宿愿——汉佛得以东进?
只是这其中有多少龌龊,就不便外人道也。

昔年天帝七征,若非帝上一力降十会。
梁宕以南怕是早已沦为纷纷扰扰之地!
龟蛇星象,周而复始。
岁月温柔了梁宕深处,同时也善待了宭外众生。
所以……神州之滨或许是三界仅存的净土吧……
老道暗暗想道。

“普渡啊普渡,心中无佛何以为度?”
只是终究还有人心不足之辈,欲将佛手探向这清修宁静之地。
不然哪来的目连之说?
何来的普渡之名?

普渡?
倩影一听,瞬间明悟:为什么今日老道会有此般的异常?又为何对她冷哼!
《咏萤》者不正是萧梁武的第三子么?

十年前,同泰寺的那场盂兰盆会。
终究是改了太多人的满口神佛,哪怕明知行的是民间七月半的古俗,可偏偏欲把鬼节唤普渡?!
什么叫粉饰太平?
这就是粉饰太平!
汉佛西来,不过是那佛把神州的道门之说、民俗之习糅合贯通后的汉佛经义!

百年前她目睹了老道打断黄泉大开鬼门的壮举,百年后也见识了王朝罔替弄权者的张冠李戴。
或许七月开的不是鬼门,而是人心的贪欲;关闭的也不是阴司门,而是人间的一缕清风……

这一路行来,梁宕以北的极奢公普,弄得沿途村落张灯结彩堪比除夕过大年;家家户户的门前私普,安抚了一个个过路的孤魂野鬼……五畜供祭不遑挡境!
可……其中的种种情景、诸多习俗,又与梁宕以南的中元何异?
总不能仅凭梁帝一张嘴,便索性归为西天那佛送的普渡吧?

想到这里,倩影突然有些气恼,觉得世间嘴脸最丑不过权谋!

“你说那佛,心中可有慈悲?”
老道背对着她说道,紧接着自问自答。
“若有,哪来的目连救母?不过是那佛粉饰‘三界为棋芸生为子’的借口。若没有,何来的阴司地藏?可……我泱泱神州自有中元一说,何需他们西来普渡?”
“可笑的是,纵然百年前我打破黄泉,也未见人间百鬼夜行?反倒现今一年一普渡,魍魉魑魅却层出不穷……度也度不干净。人间乱世,王朝罔替,贪婪的人一个比一个贪,贪嗔痴恨爱恶欲的开经唱偈,怕是没有几个和尚将其当回事,反而是玩弄了不少掌权者的六欲七情八苦!好比如萧梁武,可惜可叹更可悲!”

冥冥之中仿佛为了印证老道所说,只见他话刚说完,梁宕南境的一座山峰忽而火焰高炽,薪火几丈高……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厮杀声、求饶声,乃至……芸苦众声!

“这就是普渡?”
老道冷冷一笑,目光萧杀地望向那座被火海焚烧得如同炼化地狱般的山峰。
人间大恶未除,普渡不过是个笑话。
这年头,人比鬼恶。
闽地从不缺神佛,
一柱清香几叠纸钱,自是能获得过路游魂的帮衬一二。
可真正害人的是人心的丑恶,以及那群暗地里操控这一切乱世纷争的人神嘴脸!

既然佛度不了人间,那么就让老道以杀止劫吧!
梁宕以北的佛道之争我管不了,但梁宕以南的桃花源外休得胡来!
哪怕那佛想度,纵是不问静坐神州之滨的帝上真武,也得问问老道手中的三尺青锋应不应可!

一念及此,老道扬了扬手中的长剑,人如开锋神剑一般,化作一道流星快速窜向那祸乱的山峰……
见此,倩影立马跟上。

梁宕山脉,雷夔以南。
一座宛如盘龙假寐的峻山,此刻铁马金戈森立,近百名轻装甲胄的骑兵挥着长戈,将一群手无寸铁的乡野村民驱赶至山顶的祠堂大埕。
“将军,一个不落全都齐活了!”
领头的骑兵什长,见把人抓齐了,连忙跑到祠堂前,对着高坐良驹的大将献媚道。
“好,做的不错。”
那大将一身白袍,目光如电。
望着底下瑟瑟发抖的贱民,他暗自欣喜。

“富不过三代,尊无非八族!”
回想侯景扶持萧正德为新帝后不可一世的情景,他不禁心头一热。
原来努力一下,他也可以,甚至能更……胜数筹。
眼前的贱民可不是一般来头,居然是神州八大族之一的分支,而且还是苗根很正的那种。要不是他率性来此一游,瞅了眼这座祠堂的重修碑文,怕还钓不到大鱼呢?
有了他们,南朝梁?
算个球!

就当他想入非非时,一阵骚乱顿起。
原来被驱赶至此的村民们在数十个青年的带领下,突然暴起反抗,打伤好几个骑兵的同时,还抢得了不少武器……
“屠!”
白袍将抄弓,数箭齐射。
瞬息间,将那些个挑事的青年射杀当场!
他老早就想杀鸡儆猴,只是怕无故遭来嗜杀的恶名。
这群老弱病残骨子硬的很,从最初被捉时的神情可知:上自村长下至外姓村民,个个心有傲傲骨。
既然如此,何不屠个干净,留几个小的就够了。
想到这里,白袍将马上下定主意,命令手底下的人放手屠村!

“啊!”
“快跑!”
“娘,我怕……”
“孩子躲到哥哥身后!”
“畜牲,你们会有报应的!”

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并非是一句莫得感情的空洞话!
生存还是灭亡?是一个单选项!
此刻的村民们根本无暇思考:为何会天降兵祸?
指甲、牙齿、臂膀、拳头、手肘……旦凡能伤人自保的手段,他们不会放弃使用,纵使这微乎其微的力量在锋利的长戈下,依旧命比纸薄!可……他们还是不想放弃!
因为……他们的身后是家园,是族人,是老弱病残的亲人!

一个个壮丁倒下了,一个个悍妇站了起来。
人群中,一个风烛晚年的老丈神情铁青地护着怀中的娃子,那是一个外姓人家的小丫头。
身旁的族人越来越少,至亲的后辈仔一个不剩。
老丈身如老狗心如枯木,他用枯槁的双手紧紧地护住丫头,嘴巴想要哆嗦,目光却越过白袍将,看向祠堂大门那古朴的四个字……
目光越发坚定!
列祖列宗在上,纵吾虽死,不辱先祖!

紧接着他用昏黄的双眼,用力地辨认一个个倒地不起的族人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八十一……三百六十五!
长子、长孙、三儿媳,族弟、族孙、老仆役……
好样的,一个个都是好孩子!
一条条鲜活的生命,在人生最后一刻,迸发出最为璀璨的光芒。

“哈哈,老村长?怎么样呀,你有何感想?本将就喜欢看你绝望的眼神,你的村你的族此刻焉在?荣华富贵你不要,灭村灭族逃不掉!”
待屠到仅剩十来个年轻的妇女,以及老丈跟他怀里的丫头后。
白袍将意气风发地来到老丈跟前,傲然笑道。
他一副胸有成竹的张扬,仿佛已经吃定了眼前这个顽固不化的糟老头。
虽然确实杀得太过头,只留下一个小片丫头。
但谁叫这群村野山夫不识抬举呢?
不过好在——挟小公主也能以令群雄!

“呼!”
老丈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族人的身上收回,大声悲戚:
“想我一族,姚墟故土……重华至圣,凡善奉行……夏启遁世,埋名宭外……今遭横祸,族人存一,当吾身死,族将不复。不辱始祖,勿忘先烈。死得其所,死得壮哉!”

“今遭横祸,族人存一,当吾身死,族将不复?”
白袍将闻言,脸色瞬间大变,脑海里浮出一个不好的念头。
“哈哈,机关算尽太自信,我妫龙山一族何等人杰地灵,焉能为你傀儡,做那有辱始祖的龌龊事,就算是整族死尽又何妨?哈哈……”
老丈一改悲戚之色,愧疚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。
他知道此话过后,第一个死的人是他,第二个亡的人是她!
但他不悔,村仇家恨不共于天,而且也不能留族人子孙供贼驱使,所以只能制造一个假象,一个嫡孙犹存的假象!

老丈眼神恨恨地刨向白袍将,恨不能生啖其肉。
在奋起反抗的长孙、族孙被射死的那刻起,他就心哀如死。现在族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也没打算独活,干脆扯破脸皮好了!
“你……找死!”
白袍将大怒,提刀挥去。

“铛!”
就当老丈认命般引颈待戮之际,一道白光射来。
“啊!”
小丫头张开嘴巴,惊讶地望着白光射来的方向:
那白光径自穿过白袍将的胸口,然后巧妙地击飞了白袍将的佩刀。
“这不可能?”
白袍将瞪大眼睛,他吃力地瞄了眼钉在地下的白光。
赫然是把三尺青锋!

“哼,有何不可能?一个小小的白袍逃兵安敢大将自居,平白污了陈白袍的身后名!”
老道庭前信步而来,他身后跟着一道若有似无的倩影。

“你……是……谁……怎么……知……道我……是……”
白袍将惊恐的眼神带着诧异慢慢涣散,胸口的白袍被一朵鲜血染红……
美丽的红花逐渐绽放,当白袍将即将彻底死绝时,他惊恐地发现他的兵早已先他而去……古老的祠堂四周如同人间炼狱般,屠人者人恒屠之,近百名杀人嗜血的伪白袍,一个个凌迟赴命黄泉!

“谢谢道长救命之恩!无量福生,敢问道长尊号?”
老者回过神来,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老道。
一瞬间杀敌百人,这该是何等恐怖的力量?

“吾不过是以杀渡劫罢了!”
老道说完,便凌空飞走。
夜空如洗,青影在星辰下灼灼生辉,隐隐间老丈看见有无数的龟蛇星光没入青衣老道的三尺青锋!

“渡劫?是普渡吗?难道是茅山陶通明?也好,有个念想也总比行尸走肉好……”
老丈喃喃说道,
青山埋忠骨,失魂扫墓人。
“不是哦,长戈饮血佛何在,水火取栗青道人。嘻嘻……中元七月半,梁宕守山人,你称他秦老道就可以了!”
倩影甜甜一笑,紧随离去,临走前她轻描淡写地瞄了眼山脚方向,似有深意。

“秦?”
老丈有些茫然的念道。如果不是名满道门的陶通明,那谁人能度我族人入六道?他凄凉地环顾仅存的乡亲,心中悲恸不已。
忽然,一道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:
“大爷爷!大爷爷,我爷爷呢?”

那是族弟的幺孙福娃?
天佑我族,命不该绝!
老丈猛然想起,自家族弟的幺孙从小就体弱多病,一直住在山脚下的祖屋休养。或许才因此躲过了兵祸,但怎么突然就大病痊愈了呢?难道是因为……
一念及此,老丈赶忙朝着老道远去的方向跪拜致谢:
“多谢秦真人!”

只敬天地不拜神,始祖福荫庇妫龙;
修文练武好儿郎,青天魁杓坐九重。

狠狠地盯着祠堂前的重修碑文,老丈跺了跺脚道:
呔,这石碑不立也罢,徒增祸事!可救命之恩不得不……

“阿爹,后来呢?”
杭州西湖,画船小谢,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趴在窗栏上好奇地追问道。
“后来啊,梁宕以南多了一座尚武修德的山宫!”青年男子轻轻地合上手中的《梁宕奇人》,笑着回答道。
“官人,你又在跟宁儿讲家乡的故事?”
船帘卷起,一个美丽的白裳少妇娴淑端庄地走了进来,她轻轻抱起小女孩,颔首幸福地倚靠着丈夫的肩上……

末:这篇文章拖得有些久,本该去年9月份就该写完。但这几个月来删删减减写了几稿,都不甚满意,所以便拖到现在了!
2021.05.27:改章节名《普渡》为《长戈易止意难平》。

[2020.9-2021.5. 楚书业.撰于家]]


  1. 《咏萤》,作者南朝梁.萧纲; ↩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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